"钻石突变"这个名字,曾让不少肺癌患者误以为是一种"幸运"。事实上恰恰相反——ALK阳性非小细胞肺癌恶性程度高、疾病进展快、脑转移风险大,一度预后极差。之所以被称为"钻石",是因为医学界恰好找到了对付这一靶点的利器。
2026年ASCO年会公布的CROWN研究7年随访数据显示,第三代ALK抑制剂洛拉替尼一线治疗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仍未达到,7年无进展生存率超55%,创下晚期非小细胞肺癌迄今最长无进展生存期纪录。
这意味着,超过半数患者在接受一线治疗后7年仍未见疾病进展。曾经"活不过一年"的晚期肺癌,正逐渐被纳入慢性病管理的范畴。生存时间的显著延长,也催生了诸多全新的医学与社会课题。
近日,广东省人民医院首席专家、广东省肺癌研究所名誉所长吴一龙教授接受南方+采访时,从CROWN研究的里程碑数据出发,解析ALK阳性肺癌诊疗格局之变,以及长生存时代必须面对的新命题。
七年不进展,一半以上晚期患者做到了
ALK阳性突变在肺癌中占比约3%-6%,属于相对小众的亚型,但由于基数大,患者绝对数量不容忽视。且该类型肿瘤进展快、恶性程度高、脑转移风险高,过去患者面临的是极为凶险的局面。
回顾治疗演进历程,从第一代ALK抑制剂克唑替尼中位PFS仅约10个月,到第二代提升至约34个月,再到第三代洛拉替尼将这一数字推向7年仍未触及终点,药物迭代带来的生存获益,在实体瘤靶向治疗史上极为罕见。
“七年的机会,最关键在头两年”。吴一龙教授分析上述研究时指出,在头两年未进展的患者中,有79%在第七年时仍未发生进展,这意味着如果患者头两年能挺过去,后面的生存曲线就会趋于平缓。“我们估算,按当前趋势走下去,十年后预计仍有约50%的患者保持疾病无进展状态。”
他透露,团队正在设计新的临床试验,试图在头两年识别出高危患者,给他们更强的联合治疗,“让那30%—40%可能早期进展的患者,也能争取到长生存的机会。”
CROWN研究中,最令临床医生振奋的另一项数据,是对脑转移的控制:基线无脑转移的患者,30个月后未再观察到新发颅内进展。7年颅内无进展生存率,超过90%。
对患者而言,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?吴一龙教授用一句话概括:“我跟病人讲,不必等出现脑转移了再治,要在一开始没有脑转移的时候就用上好药。”
长生存后的新问题:“我能不能生孩子?”
当晚期肺癌逐渐变成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,新的挑战也随之浮现。吴一龙发现,这两年肿瘤医生圈子里一个明显的变化是:大家开始认真听患者在说什么了。
他提到,一位三年前患上肺癌的美国同行医生,把自己的求医经历写成文章,里面有一句话触动了他:医生总说副作用“可管理”,意思是医生能处理;但放在病人身上,问题是“我能不能耐受”。“他告诉我们,不能只从医生的角度出发,必须重新想一想病人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。”今年美国肿瘤临床学会年会的主旨报告,同样把医生或亲属患癌后的真实体验摆上了台面。
在广东省肺癌研究所举办的“倾听”患者活动中,一个年轻女性患者的问题让吴一龙印象深刻:“我能不能生孩子?”
“按过去的想法,很简单——得了这个病就别想生孩子了,活下去就行。”但这位患者已经活了七年,也许还能活更久,生育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。吴一龙坦言,研究所在这方面只有零星的成功个例,“她提出来之后我就在想,她的心声是这样的,我们怎么保证她怀孕期间疾病不复发、不进展?这都是医生要回答的问题。”
让患者活得更长,是第一步。让他们在漫长的生存期里回归社会、正常工作、拥有家庭,正在成为肿瘤治疗的下一个必答题。
MDT门诊:吃了七年的药,能不能停?
不久前,广东省人民医院开设了国内首个专门针对ALK阳性突变肺癌的多学科门诊(MDT)。
吴一龙解释了背后的逻辑:早在疫情之前,广东省肺癌研究所已经将医生按不同驱动基因突变进行专业分工,每个医生专攻一种分子类型的肺癌,开设了对应的分子门诊。这一模式在国内是首创。
但当患者活到了七年甚至更长,情况变得更复杂了——病灶缩小到只剩一点,要不要加一次局部放疗?某个部位出现孤立的小转移灶,是不是可以做手术拿掉?吃了七年的药,能不能试着停一停?
“这些决定不能由一个内科医生单独做,需要放疗科、外科、病理科的人坐在一起。”吴一龙教授解释,这正是从分子门诊发展到多学科门诊的原因。
对于这种模式能不能在基层医院复制,吴一龙直言,目前很多地方的多学科会诊存在形式主义,“几个人坐下来聊一聊就叫MDT了,实际不是这样的”。他指出,真正的多学科门诊需要两个核心:一个能把各方意见汇总后拍板的“灵魂人物”,以及一套能追踪决策效果、反馈修正的机制。“理论上完全可以复制,但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。”
少数人的奇迹,正在照亮更多人
ALK突变是小众靶点,但吴一龙认为,它所走通的路对肺癌整体精准治疗有深刻启示。
“一个最根本的科学启示是:只有把耐药机制搞清楚,不断改进分子结构,才能造出一代比一代好的药。我们现在看到,ROS1突变的四年无进展生存率也到了百分之四十几,EGFR突变这条路上也在往前走。”这条路已经被证明是走得通的。
还有一个启示,面向的是制药行业。吴一龙透露,当年CROWN研究拿到五年数据后,一度有声音认为可以就此结束随访。但核心专家组坚持做下去。“我说,我们要追踪到七年、八年甚至十年。这句话讲起来简单,但是每个病人的随访、数据管理,投入是非常大的。”正是这种投入,让医学界今天能看到七年的曲线会走向哪里,也才能据此调整当下的临床决策。
“健康中国2030”提出癌症总体五年生存率提高到46.6%的目标。对于实现这一目标,吴一龙说自己是乐观的。他把肺癌患者分成两类:有驱动基因改变的占约40%,“这批人活过五年,早做到了”;没有驱动基因的,随着免疫治疗、抗体偶联药物、双特异性抗体等新手段加入,五年生存率也在从30%向40%迈进。“当初提出这个目标的时候我信心并不大,手里的武器不多。但到了今天,我们已经完全有信心。”








